最爱那一瓶老酸菜
来源: 2024-05-06 16:48:02 责编:田华 高勇 伍静

“布谷,布谷……麦子熟了……”

布谷鸟的叫声清脆而又明快,这是要收割麦子的信号。趁着周末,我开车赶回老家,加入抢收小麦的“队伍”里。

清晨六点,母亲就把白面馒头和小米稀饭端在了案桌上面。当然,还有我那心心念念的一碟老酸菜。其实,读书的时候,因为节俭,每周都要带一大瓶老酸菜。所以,吃腻了那个味道,后来渐渐就不再喜欢老酸菜了。

走上教师岗位后,一件刻骨铭心的事情,让我再次惦记起酸菜,并且使它从此成了我舌尖上最绕不开的美味。

我的工作单位是一所乡镇中学,大部分学生来自进城务工的随迁家庭。家庭条件优越的同学很少。所以,同样是农村出身的我格外关心他们。因为没时间做饭,我一直在学校食堂用餐,这样我就有很多机会与学生交流,了解他们的饮食起居和学习情况。时间久了,我发现班里有个女同学经常带着一瓶酸菜到食堂吃,而且总是在食堂将要打烊的时候才来。我决定和她聊聊天,了解一下情况。

有一次周一我外出开会,中午回学校很迟,食堂给我留了一份饭。当我走进食堂时,发现有一个学生坐在一个角落里,默默地用餐。我就凑上前去。

“张月红,你今天吃饭也很迟啊!是不是在班级写作业耽误了?”

“没有,班主任。这样人少,不用挤在一起。”

“哦……你那酸菜……是外婆腌制的吗?”

“嗯!是的,班主任也喜欢吃酸菜?那你也尝尝。”

“谢谢!我好久没吃酸菜了,今天尝尝。”

说着,张月红用筷子的另一头朝我餐盒里扒拉了一些酸菜。

“嗯!香,真的好香!还是那个味道!”

对我来说,在离开家乡的外地工作,这个味道就是妈妈的味道,是家乡的味道,是我学生时代的味道。

张月红看到我激动的样子,认为我真的喜欢这瓶酸菜,于是又扒拉了一小堆。她的瓶子里已经见底了。我显得很不好意思,但是我却不知道这瓶酸菜对于张月红的价值。

周五的傍晚,班长焦急地跑过来跟我说,“班主任,你快去看看,我们班同学胃疼得厉害,你快去看看。”我赶紧冲出办公室,跑到了教室里,发现胃疼的竟然是张月红!

“班主任……没事儿的……我这是老毛病,喝口热水缓缓就好了。”

可这毕竟是个年少的孩子啊!怎么可能是老毛病呢!我赶紧拨打保卫科的电话,请一位师傅帮忙送她去医院检查。张月红起初非常抗拒,我很是不解。作为班主任,我自然不能由着她的性子,健康的身体才是学习的前提嘛!最终还是送到医院,给她做了肠胃检查。发现她得了慢性胃炎。这个老胃病,不应该发生在这样一个花季的少女身上啊!我让师傅先送她回学校上课,我把医药费付了,然后和医生聊了几句。医生告诉我,这个女生长期营养不良,也不吃水果蔬菜。经常吃咸菜,导致胃部受到了伤害。这位医生还说,他认识这位女生,他们是同一个村上的。张月红的父亲在她读初一的时候,在工地上干活时,不小心从钢架上摔落,没有抢救过来。她的母亲腿脚有些残疾,不能外出务工,只能在家门口一个玩具厂里打零工,一天最多时也只能挣到50多块钱。家庭条件很困难,张月红经常一周只带一瓶咸菜吃……

后来的话,我渐渐听不清了。我的耳朵随着视线一起模糊了。

回到学校,我立刻决定,周末去张月红家里进行家访。的确,一切如那位乡村医生所说。

我很惭愧,我又想起了那天的酸菜,那是这位困难的女生一周的菜肴啊!

国家有家庭困难学生补助金,学校有校内助学金,她怎么没有申请呢?这是一位多么善良节俭、多么自尊自强的女孩啊!

我找张月红进行了一次长达两个小时的家庭访谈,让她放下思想包袱,积极申请国家的助学补助,这是国家对家庭困难孩子的关爱啊!这是伟大祖国母亲给予的哺育!渐渐得,张月红放下思想顾虑申请了补助。

孩子毕竟是孩子啊!她也许觉得不好意思,但是作为班主任的我,一定要让她自信起来,阳光起来!我要让她拥有一个花季女孩本该有的青春风采!

我和张月红达成了一份口头协议,不许和任何人说起。

“张月红,我当你三年爸爸,怎么样?”

经过再三“讨价还价”,这个羞涩的女孩最终还是答应了。

每周上学往返车费,都由我承担。每学期的作业本学杂费,也是由我来负责。在学校吃饭的时候,我多买一份饭菜给她留着。过生日的时候,我会给她添置一套新衣裳。

……

“三年了,我不敢喊您什么。但是您在我心里早已经是一位父亲了……谢谢您,班主任父亲大人……”

“孩子,你喊我班主任就行。我对你的照顾,你不用感激我,教育学生是我的终身职业。我的一切付出,不仅仅是为了你,而是为了不让任何一个学生因家庭经济困难无法读书!我希望你能健健康康、快快乐乐地读完高中,考上大学,以后成为建设祖国的栋梁!”

功夫不负有心人!张月红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免费师范生。

开学时,我再一次买了她上学的车票,送她到了车站。

我笑着说:“以后,你的学费都免了,这下我也轻松了!月红,加油啊!”

她一脸严肃地说:“我的班主任父亲,我选择免费师范生,不仅仅是为了节省学费,更是因为我要成为像您这样的教育工作者!”

哦……“女儿”终于长大了!

临别,她从我买的新书包里,掏出了一瓶咸菜,然后就上了车。

火车渐渐消失在茫茫的雨雾中,人群也渐渐散去。我用手一旋,打开了玻璃瓶儿,轻轻闻了闻。

嗯!没错儿!还是那个味儿!就是我最爱的那瓶老酸菜!

“布谷……布谷……”麦田里又传来了布谷鸟的叫声,我掰开馒头夹起一根酸菜,大口嚼了起来,真香!

往事如昨,一瓶老酸菜,如一坛老酒,历久弥香!

我的教育初心,也在一堆堆粉笔头里,历久弥坚!


马瑞